文：戰略風格
美國現任總統拜登，在記者會中說：「美國花20年培訓30萬精銳美械阿富汗政府軍，不可能被7.5萬塔利班游擊隊打敗。」言猶在耳，阿富汗政府軍在一個月內崩潰，塔利班幾乎兵不血刃佔領全國，宣告「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」復國。
為何阿富汗政府軍如此不堪一擊？除了分析政府軍本身，還要從美國在阿富汗進行的「治安戰」遠因談起，才能真正了解核心原因與全貌，避免管中窺豹。
治安戰是什麼？
治安戰並非常規意義的軍事作戰，其核心定義是：
利用軍事手段以維持社會秩序，可以理解為如同警察雖武裝執法，但主要目的是逮捕嫌犯而非擊殺嫌犯。
對於一般社會治安的維持，動用警察即足矣。之所以需要動用軍隊，因為對手實際上是重武裝的游擊隊或反抗軍，武裝火力強，兵力人數也能形成局部優勢，就算是特種警察部隊也打不過。
治安戰在歷史上的例子很多，較大規模的有二次大戰期間日本在中國華北，納粹德國在歐洲控制區，都進行過治安戰。1946年至1955年，前蘇聯在西部國土與東歐剿滅法西斯反抗勢力等。
治安戰的特色是戰鬥的強度低，以地面戰鬥，甚至以輕兵器交火為主，海空軍高科技武器通常派不上用場，每一場戰鬥的持續時間也不久。
但是游擊隊／反抗軍通常會利用城鎮或山區這類地貌複雜的地形為掩護，並且平時散居隱藏在民眾間，再忽然集結成眾，對遠少於游擊隊的政府軍或警察發動突擊，得手後迅速撤退。
因政府軍警不可能處處設防，所以治安戰通常採用出動大批地面部隊，針對游擊隊據點進行大規模掃蕩或堅壁清野，斷絕其補給的方式，釜底抽薪來解決問題。
但如果游擊隊／反抗軍的訴求獲得大批民眾支持，則在政府軍警掃蕩時，可以藏匿在人民當中，通常極難分辨，政府軍警也不可能每一個人都抓捕盤問，因此治安戰並不是一種有優勢兵力或武力，就可以輕易獲勝的戰爭。
美軍治安戰失敗的原因分析
美軍與北約聯軍2001年發動阿富汗戰爭後，雖然能夠憑藉強勢的武力，輕易消滅正規的塔利班政權，即1996年建國的「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」。但當戰況轉入治安戰，聯軍就無法輕易獲勝。
在廣大的阿富汗領土進行治安戰，戰略上必須「知己知彼」，對敵方的兵力、戰力、意圖⋯⋯等情資都要有一定程度掌握，才能擬定對策與作戰計畫，配置兵力。但聯軍卻陷入嚴重「情報不靈」的窘境，雖然有強大的光學／電子偵察、無人機、衛星偵察等高科技手段，但是在反游擊戰為主的治安戰場，幾乎通通派不上用場。
根據美軍的經驗，什麼樣的先進裝備，所獲得的情資都相當有限，跟越戰時代沒什麼差異，簡單講就是分不出一般民眾或塔利班民兵。只有以當地情報人員以人工向居民打聽的情報，往往還比較準確。
但當地民心如果傾向塔利班，人工情報的效率則大打折扣，所以要贏得治安戰的最大重點，反而不是武器與偵察裝備多先進，而是贏得民心。
美國智庫提出的專業名詞叫「公眾中心戰」（Population-centric Conflict），作戰目標是要爭取「戰場的人心」（human domain , a warfighting domain）。「作戰方式」包括通過扶植符合美國利益的代理人，去爭取當地民眾的民心，也包括通過媒體、宣傳等手段提高當地與美國本土民眾對美軍戰爭的支持。
通過這樣的定義，一眼就可看出公眾中心戰失敗的原因：符合美國利益的代理人，執行了美國利益的政策後，往往就很難爭取當地民眾的民心。做一個不是很恰當的類比，以台灣的「萊豬案」為例，相信不少人就能大略體會阿富汗民眾的感受。
再加上美國扶植的阿富汗政府與軍警貪腐橫行，魚肉百姓的劣跡不斷，雪上加霜的是大量品德良莠不齊的北約士兵駐守阿富汗，因為文化摩擦，或優越感，或單純就是軍紀／品行不良，導致許多違反人權的行為，例如澳洲特種部隊虐殺至少39名阿富汗平民這類的負面狀況頻傳，見微知著，都大失民心。
2000多年前的《尚書》就已經說「民可近，不可下；民惟邦本，本固邦寧。」上位者應親近百姓，不可視百姓為卑下之人，只有人民才是立國的根本，根本穩固了，國家才會安寧。因此當阿富汗政府與聯軍爭取不到人心，治安戰的失敗已經是戰略上必然的結局。
但是美國為了彌補治安戰在戰略上的失敗，企圖利用戰術上的作戰優勢，來截長補短，這就帶出了核心議題——阿富汗政府軍打不過塔利班的真正原因：為了配合美軍治安戰的戰術，誕生的畸形部隊。
治安戰下走歪的阿富汗政府軍養成
塔利班游擊隊休養生息了約兩年，2003年並趁著美國為首的聯軍發動伊拉克戰爭較無暇東顧，開始有能力襲擊阿富汗政府軍或聯軍。美國當然清楚在戰術上正規軍要對抗游擊隊，必須要投入「大量的兵力」，至少能在每個交戰地點出動相較游擊隊3倍以上的兵力，才不會在防線上給游擊隊有機可趁。
此時美國開始建立阿富汗新式軍隊，要在短時間內擴編至少20萬新軍，但是阿富汗的人力素質偏低，識字率僅20％，會應徵參軍的民眾，普遍也是中下層，為了混口飯吃，而新軍為了快速達成招募人數，對素質也睜一眼閉一眼。
這些「文盲老百姓」要被快速訓練成擁有軍人體能，培養精實戰技，操作複雜的現代化武器的合格士兵。更重要的是，知道「為何而戰」，並具有高度紀律／持續戰鬥意志的「戰士」，難度非常高。
以技能養成為例，阿富汗軍隊配屬有俄製SPG-9無後座力砲，除了可以直接瞄準射擊，亦可曲射，以對付更遠的目標，但美軍教官發現因為阿富汗新兵的教育程度太低，又大部分是文盲，根本無法理解曲射所需要的數學計算，也就無法遂行此類作戰。
美軍只能從新兵中，抽調出教育程度較高，身體素質亦較佳者，組成特種部隊，以美國陸軍遊騎兵的標準重新編制，稱為「國防軍突擊隊」（Afghan National Army Commando Corps）或「國防軍特種部隊」（ANA Special Forces），
但阿富汗政府軍的特種部隊總數只有2.1萬人左右，以營為單位分配到各軍團，作為戰鬥主力，但數量遠不夠進行反游擊作戰。所以美國本身亦大舉增兵，2008年駐軍增加到3萬，2009年翻倍到6.5萬，2010年突破10萬大軍，並延長駐阿富汗部隊的輪值時間，有足夠的人力才能擴大反游擊隊的掃蕩範圍。
阿富汗新編政府軍的一般部隊，被美軍定位為輔助甚至誘餌部隊。假設塔利班部隊以連級兵力發動戰鬥，政府軍就需要投入營級甚至團級規模的部隊，憑藉人數優勢佔領並控制戰場，然後「固守待援」，等待空中／砲兵火力炸射，或聯軍／阿軍特種部隊來消滅敵軍。
相對的，只需固守待援的大部分阿富汗政府軍沒有被訓練，也不期待能打攻堅戰或是運動戰，只要在支援到達前，不被完全消滅，能牽制住敵軍即可（不過這樣當誘餌的作戰模式也傷亡頗大，阿軍統計至少陣亡了6.9萬人，單純是消耗品，自然也不可能培養太精銳的人力。加上高層吃空餉的貪腐情況嚴重，實際員額短缺至少三分之一即10萬人以上）。
而主攻部隊因為阿富汗的地形複雜，部隊在山區運動困難，所以利用空中或砲兵火力消滅敵軍，成為首選，次選是以直升機輔助的機降作戰，才有可能在誘餌被塔利班吃光前，來得及趕到戰場殲滅敵人。
不重視後勤的阿國空軍成為致命傷
前述的反游擊戰模式固定化後，影響了阿富汗政府軍的建軍方向，將有限的資源大部分投入空中力量的建設。
由於不需要爭奪制空權，阿富汗空軍極為重視對地支援以及空中機動能力，包含AC-208（10架）、A-29（19架）等對地攻擊機；C-130（4架）、C-208（24架）、PC-12（18架）等運輸機；Mi-8／17（95架）、Mi-35（8架）、UH-1（10架）、UH-60（16架）、MD-500（68架）等運輸／攻擊直升機在內，阿富汗空軍擁有超過270架飛行器。
龐大的機隊幾乎都是2007年後才開始陸續採購（或受捐贈，例如Mi-35攻擊直升機為捷克所捐）與成軍，並開始培訓飛行員，2016年開始才慢慢改善飛行器比飛行員還多的窘境。
更大的問題是後勤，阿富汗空軍根本沒有餘力建立維護保養這批機隊的後勤能力，因此幾乎全部交給美軍或是歐美國防承包商處理。這是無奈、但當時看來非常合理的選擇，卻成為後續阿國政府軍「兵敗如山倒」的最重要關鍵。
原本阿國政府軍有信心抵擋塔利班的攻勢，就在於擁有絕對的制空權，但是隨著美軍的撤出，負責阿國空軍後勤的美軍單位或承包商也大部分跟著撤離，再加上塔利班發動攻勢，突然暴增的空中勤務，讓阿國空軍飛行器的妥善率直線下降。
例如AC-208攻擊機的妥善率，2021年3月還有90％，6月就降到60％，7月後更直接癱瘓，其他各類飛行器也差不多，加上空軍基地快速喪失，大量飛行器在地面被俘獲，讓阿國空軍更難有所作為。
沒了制空權與空中機動力的阿富汗政府軍，除了精銳特種部隊，其他部隊面對塔利班的兇猛攻勢，與分割包圍，都很快喪失了戰鬥意志。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被訓練來打硬仗的部隊，大部分也只是想來軍中混口飯吃，根本沒有死拚到底的決心，加上塔利班的和平宣傳，以及地方官員／長老的見風轉舵，因此大量政府軍成建制投降，實則順理成章。
加上阿富汗的特殊山區地形，每一處山中平原／谷地其實有如孤島，如果週邊區域都投降，失去補給的受困地區，也很容易被迫投降，最後如骨牌效應般的大片地區一起失守。
政府軍最後支柱精銳特種部隊的崩潰
至於阿國政府軍最能打的精銳特種部隊，喪失了空中機動能力後，便無法很快地投入關鍵地點攔截塔利班部隊，往往還因為人數的劣勢，被塔利班包圍。如果美軍支援，保持補給通暢與火力支援，阿富汗特種部隊以寡擊眾根本不是問題，但是這些支援與補保任務交給阿富汗空軍來做，很快就付之闕如。
以阿富汗南部的坎達哈保衛戰為例，政府軍特種部隊苦守，與塔利班激戰一週，卻只獲得幾箱馬鈴薯的補給，也沒友軍前來救援，待彈藥／糧食／燃料消耗殆盡後，再有戰力的部隊也只能選擇投降，或是力戰陣亡。
不少小道消息傳出，塔利班對特種部隊官兵非常忌憚，就算投降也立刻屠殺，以免成為後患，並威懾其他還想稍微反抗的政府軍，讓很多政府軍官兵連「象徵性的抵抗」都放棄了。
結論：集所有失敗模式於一身的阿富汗治安戰
美國為首的聯軍，在這場持續近20年的阿富汗治安戰中，明知需從戰略上贏得「公眾中心戰」，才有可能贏得治安戰，但卻從未有過這樣的戰略規劃，已種下敗因。
再者於戰術層面，聯軍可以做到每一場戰役都所向無敵，游擊隊望風而逃，但是都無法真正消滅塔利班的核心力量，待聯軍大部隊返回駐地，塔利班游擊隊的勢力又死灰復燃，迅速打敗地區駐防官兵或警察，還累積的戰鬥經驗。
當美軍撤退，阿國政府軍要轉為主要作戰兵力時，沒有後勤能量的空軍，妥善率崩潰，不知為何而戰，沒有戰鬥意志，也無法打硬仗的一般部隊稍觸即潰，精銳的特種部隊分散各地，沒有後勤補給與支援，獨木難支大廈，終至全線崩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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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：彭振宣
核稿編輯：翁世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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